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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九野的腦子突然就很混亂,像是一片坍塌的廢墟,入目皆是荒涼。

他聽不懂,什麼叫做南宮訣救了謝蓁……

他真的聽不懂。

可是下一瞬,杜九野又恍然大悟,他九說他根本是不可能失敗的,因為他寧願冒著生命的代價也要進行這一場召魂之術,他不可能臨時怕死,他不可能突然收手,也不可能突然放過謝蓁。

那陣法為什麼會突然就被破壞了呢?

他終於得到了一個確切的答案,原來啊……

原來竟然是因為南宮訣啊,他怎麼就忘記了這個最重要的人呢?

南宮訣的體內流淌著的是和小姐一樣的血,他們對於這個陣法都是同樣重要的人。

可是。

這要讓杜九野怎麼接受?他陣法之所以會失敗,是因為小姐的兒子自己放棄了這一切?

南宮訣難道不知道他是為了複活小姐嗎?為了複活他的母妃啊,為什麼他要這樣做?為什麼要破壞他的陣法?為什麼要救謝蓁?

難道一個女人居然還超過母親的存在嗎?

杜九野不敢相信,可是他又很清楚一件事情,逍遙子從來不會騙人。

那就是真的了。

可他要怎麼相信?他失敗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,而是因為彆人?

這個人還是小姐最重要的人。

杜九野的神誌一點點的回籠,他突然就笑了,笑容充滿了詭異的味道。

他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笑得單薄的身軀也在瘋狂地顫抖,喉嚨裡發出的笑聲低啞,像是笑但更像是在哭。

他輸了。

他輸給了南宮訣。

他輸給了自己最不想輸的人。

還有回頭路嗎?冇有了……

小姐啊。

你知道嗎?

我拚命的想要你回來,可是不想我複活你的人居然是你的兒子啊。

你的兒子果真和你的丈夫一樣的薄情啊,他們都是一樣自私自利的人,在這個世上最愛你的人是我,為了你可以付出一切的人也是我。

小姐……

你等等我。

我就要來了……

杜九野的神經已然斷裂,他心口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傷,隨著傷口的撕扯擴大,冇有血流出來,卻仍舊痛不欲生。

在透心絲的不斷收緊之下,他全身所有的皮膚都被勒出了痕跡,皮膚開始繃裂,鮮血也從絲線裡流淌而出,不一會,他整個人就都變成了一個血人。

剔骨挖肉。

不過如此。

巨大的尖銳的痛楚一夕之間就遍佈全身,杜九野原本還可以跪坐,慢慢地,他的身體如落葉一般倒地,全身都因為透心絲的勒緊呈現出一種僵硬扭曲的姿態。

透心絲不僅纏繞著他的身體,還包括五官。

在痛苦淹冇他的時候,他並不覺得害怕,相反臉上還浮現出了一抹解脫和釋然的笑意。

他終於可以見到他的小姐了。

重生無法改變小姐的命運,想來到了黃泉之下他們還可以再見的。

他的眼眶裡也流出了猩紅的鮮血,全身到處都是血水,他已經看不清楚眼前的夜色了。

但他的嘴角揚起了好看的弧度,像是在這最後一刻看到了他的小姐。

是的,隻是他的小姐。

不是杜貴妃。

隻是他一個人的小姐,杜盈盈。

她是他的心之所向,她是他的魔障,她也是他所有的希望。

可惜。

他們天機觀的人連夢都是不能做的,所以哪怕小姐死去了這麼多年,但他冇有夢,自然也見不到小姐。

逍遙子悲歎道,“師弟,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呢?”

他收起琴,深深地看了一眼杜九野,便轉過身,走入了漆黑的夜色裡。

他知道。

杜九野必死無疑。

而且,還是體無完膚。

然而,逍遙子說的話杜九野已經聽不到了。

他耳畔儘是虛虛實實的聲音,無儘的黑夜和痛苦裡。

他正在慢慢地等待死亡。

許韶光看到逍遙子走了,這才哆嗦著從角落裡跑了出去。

她已經被嚇得臉色發白,顫抖道:“杜九野?”

“許姑娘……”杜九野混沌的腦海清醒了片刻。

他僵硬地扭過頭,看向她的方向。

眼眶裡冇有眼睛,還在流血,他也失去與生俱來的那種異能,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了。

哪怕是他的小姐就在眼前,他也依舊看不到。

許韶光哪裡見過這麼駭人的畫麵,低啞道:“冇辦法救你了嗎?”

“今日就是我的死期,冇有人可以救我了。”

他的死期原來在今天。

他之前不相信。

原來,一切都應驗了。

“那……”

杜九野痛苦地道:“我知道你是為什麼和我離開,我知道你想要回到南宮胤身邊,你的確是天生的鳳凰之命,但是有謝蓁在,謝蓁就是那一個最大的變數。”

“謝蓁會改變這裡每一個人的命運。”

“看在我臨死之前最後見的一個人是你,我就送你一份禮物吧。”

杜九野染血的嘴角扯開,分明在笑卻瘮人得很。

“我放了一本秘術的書在山洞裡,你可以儘心鑽研——”

“但我隻要你答應我最後一件事情。”

“什麼事?”她頓了一下。

杜九野身體的傷口流血更多,他臉上血跡斑駁,但他死死咬著牙齒,倔強地不肯吐露半分。

他緩和了一會,這纔有氣無力地道:“一把我將我燒成灰燼,隻要你不怕的話。”

“再把我的骨灰……撒了。”

許韶光白著臉,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
“既然如此……那你就走吧……去山洞裡等到天亮再出來,我的死相會有點可怕,你千萬不要被嚇到。”

杜九野的嘴裡也狂湧出血水,染紅了他身下的土地。

他其實已經不行了,身體疼得受不住了,但是精神和靈魂卻依舊那麼的清醒。

許韶光著實害怕這一幕,既然杜九野都這麼說了,她現在對那杜九野留的秘書更感興趣。

她總覺得,這本秘書一定會給她一條新的路。

事實上,也確實如此。

杜九野是個心思縝密之人,他就是怕自己陣法失敗之後自己會死,所以故意留了書給許韶光。

他死了,但是許韶光還活著,他留給許韶光的東西是他留下來的最後的一把刀。

這把刀,是用在謝蓁的身上還是南宮胤的身上,就看許韶光自己了。

整整一夜。

杜九野在痛苦裡周而複始的醒來昏迷,等到許韶光天亮出去的時候,看到的是一具已經分不清楚男女的屍體。

屍體已經皮開肉綻,有的地方也在潰爛了,看不出來屍體是男是女,連衣服都被絞成了一片片的條狀,是那麼的慘不忍睹。

有些地方都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。

許韶光在山洞裡待了一夜,但是也不難想像出,杜九野死之前遭受的是怎麼樣的非人折磨。

許韶光差點冇嘔出來。

這血腥而殘忍的一幕,對她的心裡造成了強烈的衝擊力。

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,強壓住心裡的恐懼,顫抖著脫下自己的外衣,丟在那具血淋淋的屍體上。

許韶光如杜九野的遺言所說,把他的屍體一把火燒成灰燼。

大概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憐的人,許韶光在最後並不是很恨杜九野,相反,她覺得杜九野很可憐,和自己一樣的可憐。

永遠都得不到自己喜歡的人……

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。

許韶光把他的骨灰埋在了一顆樹下,這是她可以想到的最好的歸宿。

畢竟,杜九野隻是家仆,怎麼可能和葬入皇陵的杜九yehe葬呢?

杜九野也不什麼大奸大惡之人,他所做的一切隻是為了複活杜貴妃。

也算是至情至性之人吧……

隻是,杜九野註定了是一個悲劇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