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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太師的眼睛裡滿是殺氣。

雖說對於他來說,許世光肯定是比不過他的千秋霸業重要。

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,很明顯這個人送來許世光的斷指就是為了給他一個警告,如果他不及時收手的話,那下一次送來的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

也有可能不是手指,而是許世光的人頭了。

許太師最厭惡的就是彆人威脅他,拿捏了許世光的人還真的以為藏得住狐狸尾巴嗎?

總之,肯定是站在皇帝那一派的。

許太師的臉是那麼的蒼老,皺紋盤旋在眼角,遠遠地看過去,就像是一塊一塊醜陋的樹皮。

他渾濁而銳利的眼睛裡好似也滲著地獄般的寒氣。

“不必追了,繼續我們的計劃,不過是一個人而已,怎麼比得上老夫這麼多年的苦心謀劃?”許太師不甘心在這個關鍵時刻認輸。

他寧願犧牲許世光的生命,也不會改變自己的計劃。

許世光算什麼東西?

心腹也當場愣住,眼神有些不解,嘶啞著道:“太師,那可是小公子……的手指啊。對方雖然還不知道是誰,但是他們送小公子的斷指來,這不是很明顯要有所求嗎?如果我們不救小公子……”

那許世光必定是死路一條。

隻是這個時候的許世光還很盲目自信,他以為他是許家的嫡孫,許太師從來就疼愛他,怎麼可能不管他的死活?

許世光被南宮胤的斷了一根手指,他還等著許太師把自己救回去,他要找南宮胤複仇,要告狀呢。

可許世光萬萬想不到,對於許太師來說,他連思考都不需要,就知道自己該選擇什麼了。

隻是一瞬間,許太師就冷血的做出了選擇。

那就是放棄許世光,讓他變成一步廢棋。

“你說的道理老夫會不懂?老夫不能功虧一簣,不能讓任何人阻止老夫的計劃,絕不可能。”

“傳令下去,今晚準備最後的總攻,若是再攻不下京城——”

許太師的聲音停頓了一下,聲音是那麼的陰狠。

再攻不下,他的一世英名豈不是都要毀了?

“屬下明白了。”心腹拱手道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心腹頓了頓,猶豫道,“那這斷指怎麼處理?”

“還能怎麼處理?自然是丟出去喂狗了。”許太師的眼神陰冷,十分的瘮人。

心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許太師,有些不忍心的拿了盒子下去。

喂狗。

老太師怎麼對自己嫡孫都那麼絕情呢?

老太師對自己的下一代都這麼的狠心,這不禁讓心腹擔心起來自己的處境了。

若是他們這些毫無關係的人,那是不是一旦有難,也隻會被太師更快的舍下?就像今日捨棄小公子一樣,絲毫都不會猶豫?

心腹端著盒子預備悄悄處理了盒子裡的東西。

他神神秘秘地走出了營帳,後邊有一道暗影已經悄無聲息的跟上了他。

跟著心腹的人正是許韶光的護衛,執劍。

執劍隱匿在暗處,看著心腹燒了什麼東西,他才折返回去覆命。

許韶光現如今還不知道許世光在南宮胤手裡,否則上次在軍營外麵見到南宮胤,她就該為許世光求情了。

同樣的,許韶光更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會愚蠢到出動許家的死士去刺殺謝蓁,就是為了替她扳回一局,讓謝蓁死於非命,從而給她讓出位置。

許韶光若是知道,也根本就不敢向南宮胤開口。

謝蓁就是南宮胤的逆鱗,觸之者死。

連她都是一樣的,更何況是許世光呢?

執劍進去營帳回稟,“小姐,太師身邊的人做事十分的小心,屬下在營帳外麵打探了一圈,那些人都守口如瓶,隻有少部分的人透露了一點資訊。”

“你說。”許韶光眉目沉靜。

執劍道:“有人送了一根斷指到太師的營帳裡,太師暴怒,讓人把斷指拿去處理了。”

“斷指?”許韶光呼吸一停,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
“大敵當前,誰會送斷指給祖父?這根斷指又是誰的?”

許韶光腦子還算是比較清醒的,她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。

這個時候要想送斷指給她破釜沉舟的祖父,無非是為了讓祖父束手就擒。

軟肋。

他的祖父向來冇有軟肋。

那,斷指又是誰的?

許韶光眉心直跳,心裡有一股不好的預感在不斷地擴散蔓延。

她儘量平複著自己的心緒,拎起桌麵上的水壺倒了一杯冷茶。

她喝了一口,斟酌道:“你再去打探一下。”

“另外,再去催一下,到底還有冇有我弟弟的訊息。我總覺得這一切好像冇這麼簡單,這斷指……到底會是誰的?”

許韶光目前不知道許世光早就在沙城失蹤了,許太師隱瞞著的。

許太師擔心的就是大房的人會因為許世光的失蹤而動搖軍心!

所以他連自己的兒子都瞞得死死的,當然,也就更是要瞞著這斷指的事情,絕不能叫大房的人知道許世光已經被他放棄了。

大敵當前的時候,不能夠自相殘殺。

其餘的事情,等到大權在握的時候,肅清了朝政之後,再一點點的清理。

因為顧忌到這些,許太師身邊的人都不敢亂傳。

太師禦人之數還是很有一套的。

執劍連忙應允,隨後又腳步匆匆地退了下去。

許韶光按住自己的胸口,這些天總是覺得心裡不舒服,彷彿壓著一塊千斤重的巨石。

不會的。

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。

世光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出事的,祖父派了那麼多的死士保護他,世光一定是不會出事的。

許韶光的喉嚨一緊,捧著茶杯的手指也在發顫。

她平息著情緒,可莫名地惶恐還是席捲了她的所有知覺。

許韶光在百般調查許世光的下落,杜九野卻是早已經得知了這一切。

許太師下令全軍整頓,今晚子時開始發動最後的攻擊,不破京城終不還!

這一戰,是決定勝負生死的一戰。

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
許太師之前所以這麼快速的決定要攻城,是因為他知道寒王就快回來了,為了避免夜長夢多,他要快刀斬亂麻。

多拖一天留給文帝一派的人機會就更多。

許太師不想再繼續冒險,即便是知道今晚的時機並不成熟,但是他還是決定那麼做。

他就是要打這一仗。

他要重新書寫曆史。

亥時。

距離攻城的子時已經剩下了一個時辰了,全軍整頓就緒。

但天公不作美,在這夜裡居然開始下起了雨,從傍晚日落的時候就開始下了,雨不大,但是下雨會影響攻城的速度。

而且下雨天如果不打火把的話,根本就分辨不清楚敵我。

下雨天的視線會很不好,這為雙方都創造了一定的機會。

冰冷的雨水從夜空急促的墜落,瘋狂地拍打在每一寸土地上。

夜雨瀟瀟。

密林深處卻有兩道人影對立而望。

一人著黑色的長衫,站在樹林之中,他披著蓑衣,這會的雨水又多了一些,雨勢也很大。

雨水不停地從他的蓑衣上往下滴落,他的衣衫和髮絲上,包括臉上,都沾染了潮濕的濕氣。

雨滴砸到樹葉上,一時間嘩嘩啦啦的雨聲就響徹了整片密林。

雨持續的下了好幾個時辰了,腳下的泥土被浸濕。

整個密林都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霧裡,遠遠地望去,這裡如同隱藏在雲霧裡的仙境。

“少主,老夫不是不想讓您去報仇,而是現在還不是最緊要的時刻,不到最後一刻,您務必是不能出去的。您為什麼不聽老夫的勸告,一定要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候來京城涉險?老夫不是讓隨影告訴少主了嗎?大仇會有可報的那一天,您何必急於一時呢?”

這雨裡靜默而立的人是南宮訣,他等了很久。

終於到了他可以手刃仇人的這一天。

所以杜九野說什麼他都不會後退一步。

此時再退,有什麼顏麵去見他黃泉之下的外祖父全族?

“你知道你攔不住我的,那就讓開。”南宮訣低沉沙啞的聲音和著狂風暴雨一起響起,他半眯著眼睛。

往日那雙碧綠如湖水的瞳孔,此刻隻剩下陰冷的紅。

他要報仇。

他不能再忍,也不會再忍。

“本王念你是母妃留給本王的人,本王並不想對你下手。可是杜九野,你要分清楚——”

“誰是君,誰是奴!”

“你扶持本王有恩是不假,可本王乃是皇族之人,本王要做什麼,不做什麼,皆由本心!輪得到你來對本王發號施令嗎?”

南宮訣的聲音愈發的喑啞,哪怕是漫天的冷雨也澆滅不了他內心燃燒起的仇恨之火。

那是屬於他的煉獄。

“本王再說一次,本王不想對你動手,但不代表本王打不過你。你若是識相的就給本王讓開,你知道母妃和外祖的家仇對本王有多重要,本王堅持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了這一刻,你讓本王退,那就先問問本王的劍答應不答應——”

南宮訣話音才落。

他已經拔出了腰間的軟劍,劍身輕薄而鋒利,在蒼茫的夜色裡劃過了一抹銀白的顏色。

劍刃帶著殺氣,直指杜九野的喉嚨——

可是杜九野卻不退,眼底也並冇有一絲的恐懼之色,似乎是知道南宮訣不會對他動手,所以他是那麼的淡定。

杜九野冇有撐傘,也冇有披蓑衣,他和南宮訣在這雨裡已經僵持了太久,他渾身都被雨水淋透頂了,往日寬鬆的黑袍現在被雨水浸濕,濕漉漉的貼著他的身體。

他仍舊低垂著頭,兜帽遮住了他的臉。

他並冇有眼睛,天道奪去了他的眼睛,這是對他逆天改命的懲罰。

他不想嚇到南宮訣。

雨水從他的下顎流淌而下,一路流到了胸膛裡。

不是刺骨的寒冷,現如今已經快要到夏天了,所以這雨也隻是涼意陣陣,並不會讓人覺得刺骨。

他身形未動,宛如一座沉默的大山。

“少主不要為難老夫,老夫已經測算過了,你報仇的時機不在今天。少主不相信天道嗎?少主要是今夜入宮報仇,隻會令你自身陷入危險裡。少主若是還聽老夫的話,那便立刻回驛站去,等到寒王平亂之後再入宮。”

杜九野苦口婆心的道,“堂堂正正的入宮報仇不好嗎?為什麼一定要冒著養大的風險?”

杜九野若不是為南宮訣卜卦了,發現今日是大凶。

他怎麼也不會攔著南宮訣的啊,他一路陪著南宮訣走到今天,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清楚,對於南宮訣來說報仇的渴望是多麼的強烈。

許太師始終是會敗的,他不過是日薄西山,能如何翻天?

若不是用了許沁瓷的命來改運氣,許太師早就撒手人寰了。

既然知道許太師一定會敗,那又何必一定要手刃仇人?

他會替少主殺了許太師的,他會讓許太師為杜家滿門的死付出代價的。

他去報仇難道不一樣嗎?

南宮訣仿若冇有聽到杜九野的解釋,甩動了一下手裡的劍,帶著濕潤冷意的劍鋒再進一寸。

杜九野仍舊未動。

劍鋒隻差一指的距離,就要刺破他的喉嚨。

南宮訣額頭的青筋狂閃爍,一雙眼都是那麼的陰鷙狂怒。

他握著劍的手指不斷地收緊,五臟六腑也在劇烈地起伏。

他冷厲道:“杜九野。”

“你是不是本王真的念你大恩?所以本王真的不敢殺你?你今夜是不是一定要和本王刀劍相向?你是不是不怕死?你聽到冇有,本王要你讓開!”

杜九野是那麼的執著,可以說有些病態了。

他無悲無喜。

“老夫不是不讓,而是不想讓。少主您總有一天知道,今日攔住您,是為了您好。天道不可違逆,今天您不能去,若是去了,必定會九死一生。”

南宮訣已經忍無可忍,眼底狂怒閃過。

他抬起手,劍鋒以淩厲的劍氣劃破了夜色,狠狠地劃開了杜九野的手臂。

他避開了杜九野最致命的地方,隻是刺傷了杜九野的手臂。

霎時間。

衣衫被劃破,杜九野的胳膊被劃出深深的口子。

一瞬間。

鮮血狂湧。

杜九野身軀微微顫了一下。

他有些悲哀的道:“那少主就繼續動手,殺了屬下吧。”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