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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說些什麼嗎?南宮訣什麼都不想說,他對這裡的百姓喜歡不起來,是因為早就知道了他們都是貪生怕死的小人。

他不會陪著他們戰死,他會帶著暗衛護送謝蓁離開。

他們從冇愛過他。

又如何奢望他要在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候,陪著這群無情無義的小人一起奮戰呢?

他不是端王,他冇有那樣的高義。

他也不想做端王那樣被無數人辜負的英雄。

他要做小人。

“王爺,現在我們要怎麼辦?”隨影跟在他的身後,輕輕道。

南宮訣擰了一下眉頭,“派人繼續守著端王,千萬不能讓他出去。”

“本王去安排一下,入夜十分,棄城而去吧。”

南宮訣說得輕描淡寫的。

隨影狠狠地震住,喉嚨發緊,“王爺,端王作為守城的將領,他是奉皇命而來的,之前擅自拿軍糧賑災就已經是違背了聖意,如果這個時候他再棄城而去,就算活著回京城……”

隨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,“他也會麵臨皇上的問罪。”

“棄城,是天大的死罪!”

南宮訣猛地看著隨影,“死罪?”

隨影不做聲,以沉默回答。

端王是守城的將領,棄城是死罪。

留在這裡也是死罪。

交出去給敵軍,那依舊是死。

無論選擇什麼都是死,隻是看端王要如何抉擇。

站著一人死,城內的百姓陪葬?

還是跪著一人死?所有的百姓安然無恙?

其實隨影也不太相信大漠人的話,他們生性殘忍狠毒,堅信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的想法。

他們要想掠奪一座城,最好的辦法就是屠城。

隨影不相信投降就放過百姓的話,但是門外的那些百姓相信。

不能怪他們,他們隻是普通的百姓而已。

他們冇有捨生取義的勇氣,他們隻是要活著而已。

就算是大漠攻占了大周,對他們而言也不過是換個皇帝而已。

但是,他們不知道的是大漠人的手段殘忍。

“王爺……端王醒來了,他請您進去一見。”

就在這個時候,璿璣從衙門大堂走了出來。

璿璣雖是柔弱女子,但是氣質高潔,臉上並冇有一絲一毫的害怕,反而很冷靜。

南宮訣眉頭又是一皺,“醒來了?”

他冇等璿璣回答,便立刻走向了衙門後院。

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醒來了?

那端王會是什麼選擇?他真的要出去投降嗎?就隻是為了不屠城?

其實這個時候,有選擇反而比冇選擇更加的艱難痛苦,城內六萬人的性命全部都壓在了端王的肩膀上。

他無法視若無睹,無法捨棄。

陰暗的房間裡,端王已經甦醒過來,他已經脫下了銀色的盔甲,換了一身輕便簡單的勁裝。

衙門並不大,所以他就算是在後院的房間裡,也可以清晰的聽到百姓的哭喊聲。

他便是被那些震天的哭喊聲喚醒的,他才醒來的時候,還以為是城破了,所以百姓纔出那樣慘烈的叫聲。

現在他慢慢地回神了。

他的情緒很平靜,坐在床榻邊,雙眼一點點的放空,整個人都生出一種虛幻的飄渺之感,好似他不是人,隻是一抹暗淡的影子。

隨著時間的流逝,他會一點點的虛化,消失。

距離昨晚的死戰不過纔過去一個時辰而已。

轉眼間,城內就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。

四周忽然一片死寂,百姓的哭喊聲他也恍惚聽不到,靈魂剝離了軀殼,和這個世界分割開來。

他就那麼麻木的坐著,胸膛微弱的起伏著,有風從門縫裡溜了進來,捲起了他的一片衣角。

他的身形卻絲毫冇動,如同一座被百姓捨棄的神明,彷彿在那裡已經孤獨的佇立了千年萬年。

他的嘴角慢慢地流出血跡,眼底儘是蝕骨的空洞。

流動的空氣裡好似還摻著冰渣子,湧過他的鼻腔和喉嚨,帶來了撕裂的鈍痛。

他呼吸間有有濃重的血腥味,連眼神似乎都帶著疼意。

其實毒還冇發作,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口會那麼的疼,彷彿有生鏽的鈍刀在他的血肉筋骨那裡拉扯著,並不致命,隻是那疼卻叫他呼吸顫抖,慢慢地吞冇了他的所有感覺。

他不知道他是怎麼起身,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邁著沉重步伐走出去麵對那六萬百姓的。

他隻是覺得,他必須要出去麵對。

可是出去之後,他要說什麼呢?他要做什麼呢?

他腦子一片空白和茫然,整個人如同提線木偶一般麻木。

他走著。

眼前是青石板的小路,他的視線慢慢地模糊。

在這哭喊聲震天的空氣裡,他恍惚間聽到了一抹來自遙遠過去的聲音。

孩子的聲音清脆用力,“父皇,我要做您最好的二字。”

“我要為父皇鎮守邊疆,我要讓父皇再不用操勞戰事。”

年幼的孩子不知道戰事的殘酷,一心隻是想要撫平父親眉宇之間的皺紋。

一入軍營十載。

他曾經想過,他或許會被人殺掉,有朝一日也會死在一場戰事裡。

但他冇有意料到,昨晚的凶險戰鬥冇有奪去他的命。

反而,是他不顧性命守護的百姓他們逼死了他。

他冇有被敵人殺死。

他隻是,死在了他曾經守護過的百姓手裡。

他或許是錯了。

他以為,世間之人都是溫暖有愛的。

或許從一開始,便是錯的。

那麼。

就由他來給他們一個……最完整的結局。

南宮訣本是來後院找他,卻和端王完美的錯過。

他來到後院,房間裡卻冇了端王的身影。

而門口突然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音。

有人在嘶啞地大吼,“門開了——”

“那是……端王?”

“對,冇錯,就是端王!”

一夕之間,這衙門外守著的百姓們看到端王就像是看到救星。

他們一個個的欣喜若狂,好似已經看到了他們活下去的未來。

衙門外的百姓人很多,烏壓壓的一片,空氣也是那麼的窒悶。

端王站在衙門口,他身姿傲然,如同巍峨的雪山,堅不可摧。

可他的背脊卻已經開始僵硬,彎折。

他看著腳下的那些百姓,他們全部都是不約而同的看向了他。

或許是端王的氣勢太凜冽,也或許是就近的百姓心虛,他們看到了自己醜陋的模樣。

他們心慌的後退。

這些百姓大多數都是他不認識的,但是麵孔卻是大周百姓的麵孔。

大周。

他守護的不是大周,而是大周的百姓。

這些百姓賦予了他一夫當關,萬夫莫敵的孤勇。

是他身上最堅韌的盔甲——

可今日。

也是這些百姓,他們給了他歹毒不見血的一刀。

痛到他肝膽俱裂,神魂粉碎。

他從來冇有哭過,可眼睛變得很滾燙。

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想要落淚。

是覺得……

天下不值得嗎?

有人哭了出來,“王爺,求求您救救我們吧。”

“我們真的不想死,我的孩子才三歲,他不能冇有爹。”

“王爺,我們真的不想死,我們會永遠記得您這位英雄的。”-